▷ 【原】红楼梦各影视版本中的黛玉抚琴
这一篇本想继续黄梅调电影系列,写写《红楼梦》的,因拿不准是先写1962年袁秋枫导演版还是先写1977年李翰祥导演版,就把两版都看了一遍。结果袁秋枫导演版的“黛玉抚琴”有个细节让我很想讲几句,可是写多了又是洋洋洒洒一大篇,干脆把几部有代表性的《红楼梦》影视作品再翻一遍,将“黛玉抚琴”这个情节挑出来进行对比,单开一篇。
目前有代表性的几部《红楼梦》影视作品,我能够找到的,除了前面写的这两版之外,还有1962年岑范导演的越剧版、1987年王扶林导演的36集电视剧版、1989年谢铁骊导演的6部系列电影版以及2010年李少红导演的50集电视剧版,我想有这六个版本作比较,凑够一篇文章应该绰绰有余。
其实较为尊重原著的还有台湾1989年的杨丽花歌仔戏版和1996年华视版,且华视版据说是八十回之后的剧本并非改编自高鹗版本,而是参考脂砚斋评点本、旧时真本、日本的三六桥百十回本等改编而成;歌仔戏虽然也是中国地方剧种,但仅限于闽南语地区。鉴于以上两个版本在大陆影响面较小,因此不做比较。
有方家会说,黛玉抚琴这个情节《红楼梦》前八十回提都没提过,高鹗续写的后四十回不是曹雪芹先生本意。我不是红学家,学术方面的东西我不懂。虽然很多人说高鹗笔力不逮有失曹翁本意,但我个人觉得,就增加“黛玉抚琴”这个情节来看,使黛玉“琴、棋、书、画”的整体造诣丰富起来,更能强化黛玉香陨潇湘馆的悲情效果。也许正是这个缘故,上面提到的六个版本无一例外地采用了这个情节。
关于“黛玉抚琴”,高鹗后四十回有两处描写。一处是第八十六回,“受私贿老官翻案牍 寄闲情淑女解琴书”,原文如下:
黛玉嗤的一声笑道:“好个念书的人,连个琴谱都没有见过。”宝玉道:“琴谱怎么不知道,为什么上头的一个字也不认得?妹妹你认得么?”黛玉道:“不认得瞧他做什么?”宝玉道:“我不信,从没有听见你会抚琴。我们书房里挂着好几张,前年来了一个清客先生,叫做什么嵇好古,老爷烦他抚了一曲。他取下琴来说,都使不得,还说:'老先生若高兴,改日携琴来请教。’想是我们老爷也不懂,他便不来了。怎么你有本事藏着?”
黛玉道:“我何尝真会呢。前日身上略觉舒服,在大书架上翻书,看有一套琴谱,甚有雅趣,上头讲的琴理甚通,手法说的也明白,真是古人静心养性的工夫。我在扬州也听得讲究过,也曾学过,只是不弄了,就没有了。这果真是'三日不弹,手生荆棘’。前日看这几篇没有曲文,只有操名。我又到别处找了一本有曲文的来看着,才有意思。究竟怎么弹得好,实在也难。书上说的师旷鼓琴能来风雷龙凤;孔圣人尚学琴于师襄,一操便知其为文王;高山流水,得遇知音。”说到这里,眼皮儿微微一动,慢慢的低下头去。
宝玉正听得高兴,便笑道:“好妹妹,你才说的实在有趣,只是我才见上头的字都不认得,你教我几个呢。”黛玉道:“不用教的,一说便可以知道的。”宝玉道:“我是个糊涂人,得教我那个'大’字加一勾,中间一个'五’字的。”黛玉笑道:“这'大’字'九’字是用左手大拇指按琴上的九徽,这一勾加'五’字是右手钩五弦。并不是一个字,乃是一声,是极容易的。还有吟、揉、绰、注、撞、走、飞、推等法,是讲究手法的。”宝玉乐得手舞足蹈的说:“好妹妹,你既明琴理,我们何不学起来。”
黛玉道:“琴者,禁也。古人制下,原以治身,涵养性情,抑其淫荡,去其奢侈。若要抚琴,必择静室高斋,或在层楼的上头,在林石的里面,或是山巅上,或是水涯上。再遇着那天地清和的时候,风清月朗,焚香静坐,心不外想,气血和平,才能与神合灵,与道合妙。所以古人说'知音难遇’。若无知音,宁可独对着那清风明月,苍松怪石,野猿老鹤,抚弄一番,以寄兴趣,方为不负了这琴。还有一层,又要指法好,取音好,若必要抚琴,先须衣冠整齐,或鹤氅,或深衣,要如古人的像表,那才能称圣人之器,然后盥了手,焚上香,方才将身就在榻边,把琴放在案上,坐在第五徽的地方儿,对着自己的当心,两手方从容抬起,这才心身俱正。还要知道轻重疾徐,卷舒自若,体态尊重方好。”宝玉道:“我们学着顽,若这么讲究起来,那就难了。”
第二处是第八十七回“感深秋抚琴悲往事 坐禅寂走火入邪魔”,原文如下:
二人别了惜春,离了蓼风轩,弯弯曲曲,走近潇湘馆,忽听得叮咚之声。妙玉道:“那里的琴声?”宝玉道:“想必是林妹妹那里抚琴呢。”妙玉道:“原来他也会这个,怎么素日不听见提起?”宝玉悉把黛玉的事述了一遍,因说:“咱们去看他。”妙玉道:“从古只有听琴,再没有'看琴’的。”宝玉笑道:“我原说我是个俗人。”说着,二人走至潇湘馆外,在山子石坐着静听,甚觉音调清切。只听得低吟道:
风萧萧兮秋气深,美人千里兮独沉吟。望故乡兮何处?倚栏杆兮涕沾襟。
歇了一回,听得又吟道:山迢迢兮水长,照轩窗兮明月光。耿耿不寐兮银河渺茫,罗衫怯怯兮风露凉。
又歇了一歇。妙玉道:“刚才'侵’字韵是第一叠,如今'阳’字韵是第二叠了。咱们再听。”里边又吟道:
子之遭兮不自由,予之遇兮多烦忧。之子与我兮心焉相投,思古人兮俾无尤。
妙玉道:“这又是一拍,何忧思之深也!”宝玉道:“我虽不懂得,但听他声音,也觉得过悲了。”里头又调了一回弦。妙玉道:“君弦太高了,与无射律只怕不配呢。”里边又吟道:
人生斯世兮如轻尘,天上人间兮感夙因。感夙因兮不可惙,素心如何天上月!
妙玉听了,呀然失色道:“如何忽作变徵之声?音韵可裂金石矣!只是太过。”宝玉道:“太过便怎么?”妙玉道:“恐不能持久。”正议论时,听得君弦“蹦”的一声断了。妙玉站起来,连忙就走。宝玉道:“怎么样?”妙玉道:“日后自知,你也不必多说。”竟自走了。弄得宝玉满肚疑团,没精打彩的,归至怡红院中,不表。
现在容我将上述六个影视版本排一排序,把有关“黛玉抚琴”的情节简要介绍对比一下。
第六名,2010年李少红导演的50集电视剧版。蒋梦婕饰演成年林黛玉,杨洋饰演成年贾宝玉。该剧由北京华录百纳影视有限公司、中国电影集团公司、北京广播电视台、英皇星艺(北京)文化发展有限公司联合出品,原定导演胡玫,并于2006年举办《红楼梦中人》大型选秀活动为该剧选拔演员。2007年因胡玫对选秀结果不满等原因,最终更换为李少红导演。本剧服化道投资巨大、场面豪华,于2008年5月开机,2009年9月在中影摄影基地杀青,2010年6月在青岛广播电视台首播,9月在北京卫视及安徽卫视上星首播。该剧播出后颇受质疑,没看过原著就敢导演《红楼梦》的李少红也因此备受诟病,批评最多的就是演员的台词功底太烂,说台词像背书。下面是该剧第39集“宝玉学琴”片段,请注意林黛玉“琴者,禁也”一段台词的眼神,我怀疑演员在看提词机。
俺老姐学琴的时候赶上一个很好的启蒙老师,中国古典文献学硕士、中国古琴学会理事、天津七弦琴院副院长石玉先生(并非广告),因此我也去蹭听过几堂课,只是因为一张古琴挑费忒高,俺舍不得;几根肉指对着琴弦又按又揉还得滑弦,俺又怕疼,所以自己没练。但于读减字谱和基本指法还是略懂一二的,黛玉论琴照搬明代杨表正《琴谱合璧大全》中的“十四宜谈”之说姑且不论,蒋梦婕讲授古琴时比划的指法就先错了,要么就别给近景,给了近景就要允许观众挑毛病。
李少红这一版电视剧还有一个“伟大创举”,就是有大量的旁白解说,把观众当傻子,被观众吐槽为“有声小说图解”。下面是第40集,“潇湘馆外听琴”一节,你且听听这旁白有多烦人。
第五名,1962年袁秋枫导演版黄梅调电影《红楼梦》,“古典美人”乐蒂出演林黛玉,推出新人任洁饰演贾宝玉。
客观地说,无论从剧情安排还是服化道效果,个人感觉这一版比深谙中国传统文化的古装戏大师李翰祥导演的1977版要好,但袁秋枫版输在新人任洁版的贾宝玉表演生涩,再有就是林黛玉抚的这张琴。即使是高鹗续写的四十回,也点明了宝黛二人看的是“减字谱”,那就应该是古琴,而袁秋枫版乐蒂弹奏的明明是一架古筝,口中还唱着“轻拨玉瑶琴”,有此硬伤,故而排第五。
第四名,1977年李翰祥导演版《金玉良缘红楼梦》,启用了一对台湾女演员,24岁的张艾嘉饰演林黛玉,23岁的林青霞反串贾宝玉。
李翰祥欲拍《红楼梦》久矣,然阴差阳错总是未能如愿。1977年重回邵氏,拍的又是他拿手的黄梅调,想来应该是精雕细琢,不成想看过之后令我大失所望,详情容我另篇叙述。现在单谈黛玉抚琴,若从情境营造及演员表演来说,袁秋枫版比李翰祥版要强,错就错在道具拿错了琴。明代琴家杨表正有云,“若要声音艳丽而好听,莫若弃琴而弹筝”,故而琴、筝之别,不是小事。
正常的弹奏古琴应该是左按右弹,也就是左手按弦取音、右手弹弦出音,而右手触弦的位置,一般都是在岳山与一徽的二分之一处,太靠近岳山声音发硬,太靠近一徽则音太软。也有流派讲要靠一徽近一些,但除非乐曲情绪的特殊要求,右手触弦绝不会向左超过一徽的位置。其实上面蒋梦婕版的黛玉也犯了同样的错误,之所以在这里提出,是觉得李翰祥这样的中华传统文化大家不应该把关不严,演员会不会古琴不要紧,要紧的是传播了错误的信息。
第三名,1989年谢铁骊导演的六部大型系列电影《红楼梦》。
谢铁骊导演大手笔,以越剧演员出身、年方18岁的夏菁反串贾宝玉,并在出演本片时改名为更加男性化的名字夏钦,动用名家李梓为其配音;以同是越剧演员出身、时年23岁的陶慧敏出演林黛玉,何赛飞饰演妙玉。并邀得林默予、赵丽蓉、刘晓庆、李秀明、李玲玉等大咖挎刀助演,为该片增色不少。
第二名,1987年王扶林导演的36集电视剧《红楼梦》,陈晓旭饰演林黛玉,欧阳奋强饰演贾宝玉,这一部电视剧堪称经典。据说为了拍好《红楼梦》,王扶林闭关一年,熟读《红楼梦》全本、有关的研究文章以及《红楼梦》的人物论,对书中每个人物包括前情、后果、性格等等进行了详细分析并做出了笔记,为的是“做到闭门造车,出门合辙”。哪怕是已经做到了这份上,王扶林仍然对这一版《红楼梦》留下深深的遗憾。相比那位不读原著就敢接拍《红楼梦》的李少红,差别不言自喻。这一版的“黛玉抚琴”,陈晓旭为了这一分多钟的戏,找专业老师苦练了三天。“那钟子期,他就看得懂琴谱吗?”
第一名,自然是1962年岑范导演的越剧版电影《红楼梦》,王文娟老师的林黛玉,范瑞娟老师的贾宝玉。面对经典不敢妄评,墙外听到古琴声,你只管随宝二爷推开潇湘馆的园门,由远景到中景,王文娟老师稳坐如钟轻抚瑶琴,宛若一幅仕女图,古典才女的气质扑面而来。再随宝二爷走到近前,拉到近景,画面中虽不见琴,然王文娟老师左按右弹双肩微微起伏皆随韵律而动。镜头再转向左后方俯拍,无论是指法徽位还是音乐节奏,这一曲是王文娟老师亲手弹奏实锤了,绝对不是做做样子。
“妹妹,喜欢吗?”此时无声胜有声,宝黛二人没有一句关于琴的交流,黛玉甚至没有一句台词,二人相视一笑,向园中去了。
王文娟老师这一版,黛玉抚琴弹奏的是《梅花三弄》。据《晋书》和《世说新语》记载,《梅花三弄》的典故来自东晋右军将军桓伊为王徽之演奏《三调》之事。身为右军将军,桓伊武功盖世,却也擅长音律,为人很是低调。东晋名士王徽之应召赴都城建康,船泊在青溪码头,看见桓伊从岸上经过,就派下人上岸对桓伊说:“闻君善吹笛,试为我一奏。”桓伊虽然不认识王徽之,但也久闻大名,二话不说,下得车来吹奏了一曲“三弄梅花”之调。吹毕,桓伊上车就走,两个人没有交流过一句话,这才是真正的魏晋风流。再回看宝黛二人曲罢之言行,再听听《梅花三弄》,空前绝后之经典,无人能够超越!
洋洋洒洒四千六百字,又写多了,亲友们多多原谅,写到情深处刹不住车了,就此打住。
感谢您的耐心阅读与欣赏。